李长生的后背死死贴着暗灰色的钙化障壁,几根尖锐的骨刺扎破了他背部仅存的布料,刺入皮肉。
这片盲肠死角里,原本还在蠕动的暗红肉壁已经完全僵死。空气里没有风,浓稠的铁锈味混杂着极性胃酸的酸腐气,沉甸甸地压在肺管上。
前方不到半尺,梵无劫像一台生锈却不肯停机的绞肉机,再次压了上来。
他仅存的那条长满粗大缝合线的古神大腿,在及踝深的胃酸烂泥里猛地一蹬,带起大片腥臭的水花。那颗镶嵌在额头的第三异瞳布满浑浊的血丝,眼眶边缘的皮肉正因为周围的极性气息而不断溃烂、再生。
避不开,退不动。
李长生胸腔里的心跳沉重得像是在擂鼓,每一次收缩,严重受损的心脉都会往四肢百骸泵出刀割般的钝痛。体表的乱码防线已经掉得干干净净,再拖下去,不被巨兽吞掉,也会被这疯子生生耗碎脏器。
必须切掉他借力的源头。
梵无劫那带着古神残躯加持的右拳,挂着粘稠的胃酸蒸汽,直直砸向李长生的面门。
李长生没有抬臂去挡。
他左脚脚跟在后方的钙化结晶上用力一抵,身体非但没有瑟缩,反而借着这股微小的反冲力,迎着拳风向前挺直了胸膛。
“咔。”
沉闷的撞击声在这幽闭的空间里显得干瘪。
梵无劫的重拳结结实实地砸在李长生的胸骨正中。三根肋骨在这纯粹的物理重压下齐齐折断,断裂的骨茬向内刺去。
李长生喉咙里涌上一大口滚烫的鲜血,顺着嘴角淌下,滴在梵无劫满是肉芽的手臂上。
但他要的就是对方拳头砸实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这一瞬。
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早已并拢。
瞳孔深处,所剩无几的窃天体算力被残暴地压榨。指尖周围的空气发出细微的拉扯声,一层比夜色更深邃的底层乱码,顺着指节的轮廓迅速附着、拉长,化作一截半透明的锋利代码介质。
纯净的规则切割力。
李长生手臂上青筋暴突,并拢的双指如同一把没有刀镡的短刃,贴着梵无劫还未收回的右臂,极其精准地向上猛削。
目标直指梵无劫左肩下方、那排将古神残肢与人类躯干连接在一起的粗大主缝合线。
“嗤——”
没有火花,也没有气浪。乱码利刃切入那些如同老树根须般的缝合线时,发出了类似烧红的铁丝切入油脂的轻响。
十几根粗大的黑色针脚应声断裂。
缝合线断开的瞬间,梵无劫左半边身子那属于古神的重力场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塌陷,压在李长生脖子上的力量立刻松动了三分。
乱码利刃在完成了这一击后,也因为承受不住高维抗性的反震,在李长生指尖碎成了一蓬黯淡的光渣,彻底消散。
计划似乎奏效了。
但就在李长生准备侧身将这具卸了力的躯壳掀开时,一股极其强烈的危机感瞬间刺穿了他的头皮。
他忘了那些味道。
之前为了清理隐匿崩盘时沾染的微观虫尸,他亲手在腿根刮骨去肉。但那种被深渊降格的异化粘合气味,早就顺着血液的蒸发,死死烙印在了他周身的每一寸空气里。
梵无劫左肩那处被斩断缝合线的断口,并没有流出血液。
那片泛着死灰色的古神烂肉里,在接触到李长生身上浓烈的异化气味后,突然像被丢进了沸水的蚂蟥堆,剧烈地沸腾起来。
“嘶啦!”
无数根布满倒刺的暗紫色肉芽,顺着断开的缝合线豁口疯狂增生。它们就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完全无视了物理空间的阻隔,在一微秒内暴涨出半尺多长,直直扎向李长生胸前和手臂上那些正往外渗血的伤口。
“噗嗤。”
尖锐的刺入声连续响起。
李长生眼皮猛地一跳,身体本能地往后靠去,却只换来后背在钙化墙壁上的一阵摩擦。
那些暗紫色的毒刺轻易地捅穿了他的皮肉,顺着血管的缝隙、肌肉的纹理,一路向内狂钻。刺尖上的倒钩死死勾住了他的经脉,然后迅速膨胀、硬化。
特异性物理粘连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这强行催熟的血肉桥梁彻底抹平。李长生感觉自己的半边身子就像被浇筑了生铁,关节和肌肉完全失去了响应。
梵无劫那残破的身躯,连同古神肢体那不讲道理的重量,通过这些肉芽,死死地“焊”在了李长生的身上。
紧接着,是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。
肉芽焊死的瞬间,古神残躯内郁结的绝望毒素,顺着那些中空的毒刺,如同决堤的黑水般倒灌进李长生的经脉。
他裸露的右臂上,原本青色的血管迅速凸起,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暗黑色,像是有无数条微小的黑蛇在皮下快速游走,直逼心口。
这股毒素没有灼烧感,只有纯粹的下坠与剥夺。
李长生脑中立刻泛起一阵强烈的昏沉,刚刚压榨算力带来的刺痛感都被这股冰冷迅速麻痹,求生的意志在神经末梢开始打滑,想要就此闭上眼,沉入这片烂泥。
“咔。”
他上下颌猛地一合,牙齿狠狠咬碎了舌尖。
浓烈的血腥味和剧烈的刺痛瞬间在口腔里炸开。这股纯粹的生理痛觉像一根钢针,强行在毒素麻痹的识海里挑出了一丝清明,护住了最后一点算力运转不至于彻底死机。
就在这时,一张混合着腐臭与血腥的脸,紧紧贴在了李长生的右侧颈窝。
梵无劫没有去管自己被斩断的缝合线。他半个身体挂在李长生身上,随着李长生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。他漏风的嘴巴张开,呼出的热气直接喷在李长生的耳膜上。
“咳……你以为斩断了绳子,就能飞走?”
梵无劫的声音极低,像是在和老友耳语,但语气里那种混杂着狂热与嘲弄的笑意,却像刀片一样刮着人的神经。
“在神明眼里,你和我这种残渣,生来就是要在同一个炉子里烧成灰的。”
他艰难地偏过头,那颗浑浊的异瞳死死盯着李长生满是冷汗的侧脸。
“别挣扎了……天庭那些穿官袍的老爷,从不把我们当人看。我们只是耗材,一次性塞进深渊的耗材。现在,炉膛已经盖上了。”
……
不知隔了多少层维度的幽暗界壁之外。
天道巡查使静静地站在雷劫天路的边缘。他深紫色的官袍下摆在虚空的乱流中纹丝不动。
旁边,一名副使正捧着天机玉盘,手指在边缘的符文上快速拨动。玉盘上原本一前一后的两团微弱红光,此刻已经彻底重叠在了一起,正顺着深渊的底层坐标,向着最深处的一处死角快速下沉。
“大人,两大异端的气息彻底咬死了。”副使低着头,声音里没有波澜,“目标梵无劫体内的炸弹阵纹,预热已经达到了临界边缘。”
巡查使眼皮都没抬一下,他的视线越过翻滚的雷云,看着那片如同黑洞般的深渊开口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转了转拇指上的白玉扳指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扫地,“启动丙字号规程。在底层雷网上,全线附加反向绝缘涂层。”
副使拨动阵纹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反向绝缘涂层一旦铺下,别说空间跃迁,就连里面微小的物理震动和声音,都会被彻底隔绝。那里面的人,将连一丝向外传递信息的可能都会被抹杀。
“大人,那里面若是还有……”
“执行。”巡查使打断了他,“天庭不需要变数,只要结果。把这口棺材,从外面钉死。”
……
排异阀底层,死亡盲肠。
李长生没有去理会梵无劫的疯言疯语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左腿膝盖弯曲,试图带着身上这个沉重的累赘往侧边挪动一步。
但太重了。
古神残躯的密度远超人类肉身。那些扎在经脉里的肉芽,随着他的每一次发力,都会扯动伤口,带来撕裂般的剧痛。
他右脚在烂泥里踩出一个深坑,鞋底几乎要在钙化结晶上磨出血来,整个人却只向左边生生平移了不到半寸。
原本敏捷的动作,此刻被这具缝合在一起的残躯彻底拖成了慢动作。
而就在这半寸的挪动间,两人脚下的地势突然传来了极其细微的颤动。
不是左右摇晃,而是那种庞然大物在远处行进时,压迫得整片空间都在下陷的挤压感。
“轰……隆……”
后方来时的那条暗红通道里,原本就已经停止蠕动的肉壁,此刻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烂泥墙,开始大面积地向内剥落、崩塌。大块大块带着酸液的腐肉砸进水洼里,溅起刺鼻的白烟。
李长生猛地抬起头,眼眶里残留的鲜血顺着睫毛滴落。
他没有去看那些崩塌的退路。
因为头顶那片死寂了许久的穹顶上,原本平滑的暗灰质地,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。
一种极其恐怖的排斥力,正无视了这片区域原本的高压,像两只无形的巨手,硬生生在那片穹顶上扒开了一道豁口。
漆黑的裂口在李长生的瞳孔中迅速扩大。
深不见底的旋涡巨口,带着绞碎一切的暴怒,直接撕开了底层的壁垒,将这片狭小的死角,彻底笼罩在了一片纯粹物理吞噬的阴影之下。
